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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雷,冈比亚【文末有福利】中国足球的荣耀,以及荣耀背后的孤独(下)


原标题:【文末有福利】中国足球的荣耀,以及荣耀背后的孤独(下)

2003年,18岁的少年董方卓来到了曼彻斯特。在大连实德,他被称为郝海东二世,于是他只要上场,就弯着腰,像郝海东那样在锋线慢悠悠地跑着,球过来了就突然一个启动,把后卫甩出两米多远。大连球员来曼彻斯特往往是来找孙继海——孙继海已经在曼城踢了一年主力,但董方卓不是,他是和经纪人一起来找弗格森的。

一年之后,董方卓加盟了曼联。因为没有劳工证,他被租到了比利时安特卫普。很多年之后,他的经纪人这样回忆董方卓在安特卫普最初的生活——「当地话一句都不会说,找了个厨子当翻译。租一房子,房子里摆了个空书架,客厅里还摆了个婴儿床。训练完之后他就闷在家里看书,书名叫什么,叫他妈的《男人的十大优点》。」

八岁那年董方卓失去了父亲,从此和母亲相依为命。此后十年的生活中,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如何在生活中做一名男人。球场上不是,球场上他的绰号叫「阿司」,司令的简称,专属于领袖的称号。只要足球在他脚下,就意味着胜利。

球场之下,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孩子。不想让母亲担心,就什么都不跟母亲说。踢对抗赛时候小腿被割了一大口子,缝了几针,回家之后提都没提,几天后母亲才发现。脑门上擦了一大块皮下去,这下藏不住了,母亲问他怎么回事,他的回答简单明了:「不小心撞的。」

他也不太记得自己父亲什么样了,就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骑个自行车载着他到球场,然后趴在栏杆上看儿子踢球,踢完了再骑个自行车接回去。进了大连队之后大家说他踢球像郝海东,郝海东自己也这么说,但郝海东在一线队,董方卓在青年队,交集不多,从郝海东身上他也没学到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学到。

于是经纪人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把一个屁都不懂的小孩自己扔到了全世界欲望和欺骗浓度最高的地方,然后满心期待他能在这个疯狂的成人世界生存下去。在球场上他或许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但在真实世界中,他甚至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在安特卫普他做得够好了,踢了70场,进了35个球,两场一个,还拿了金靴。在当地他成了小有名气的球星,他的进球方式被称为Dong Goal——得球之后靠连续不断的疯狂加速摆脱对手,最后大力轰进球门。

董方卓把同样租借自曼联的冈比亚前锋阿图尔·戈麦斯挤到了替补席上。冈比亚人没有回到曼联,而是加盟了比利时的另一家小俱乐部,没能踢上球。当董方卓在比利时摧枯拉朽地进球时,冈比亚人加盟了河南建业,两个赛季进了8个球,旋即杳无音信。

阿图尔·戈麦斯16岁就在冈比亚打上了首发,12场进了6个球。在冈比亚,他也是个天才。

曼联生涯并不值得怀念,第一次去英国的时候董方卓是背着新概念英语过去的,除了Hello和Byebye之外什么都不会说。在比利时他学了两年英语,每天能记住5个单词,时不常还要忘几个。与媒体的关系也始终搞不好,到了英国之后,他租了辆标致,后来觉得租车不方便,买了辆一万多英镑的高尔夫,结果不知为何,被媒体造谣成六万英镑的奥迪A8。

他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尝试:他不吃猪肉,只吃牛排,努力维持身材;酒吧也不去,房东女儿约他出去,他也拒绝了;他也没有找过什么模特女友,或者流连夜店,他就一个女朋友,还是个留学生;他也努力训练了,跟朴智星抢球,抢了两分钟还没抢到,队友都停下来看他俩,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抢。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都是这样的:有人会帮你打点好一切,只要你能踢好球。董方卓努力了,他也确实踢好球了,只不过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告诉他,如果他突然有一天踢不好球了,会发生些什么?

他自始至终都没能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不是因为他踢得好,才有人帮他打点好一切,而是因为有人帮他打点好一切,他才能踢好球。

2008年,董方卓十字韧带断裂,为了参加奥运会,他选择了保守治疗。他踢上了奥运会,也被曼联解约。不太成功的大连经历后,他回到欧洲,辗转几个国家后回了国,伴随他的只有满身的伤病,以及通讯录里空空荡荡的手机。

回国之后他被骗了几十万,自己花钱治疗关节伤病,跟队友借车开四十分钟做理疗,一次500块,他觉得太贵了。2014年,他为了治疗脚部的老伤,在一家广州三星级宾馆里接受了一种名叫「针刀」的治疗,打两针麻醉,让一个老中医割开自己的脚底,伸进两根针搅了40分钟。

于是他再也没能回到球场。

在一篇名叫《天才球员董方卓的残酷答案》的专访中,作者对董方卓的一生做了这样的概括——「当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达到了人生的顶峰,在其余的日子里,要怎样做才能维持住不掉下来?」

但我并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我觉得董方卓的人生应该这样概括——「一个心理年龄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人,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在职业体育这个全世界最残酷、最冷血、最无情的环境下生存下去?」

然而我们的答案相同:无计可施。

同样是那篇文章,作者这样描述了董方卓在欧洲的生活:「他自己跟自己打斗地主,一个人打四个人的牌。他把墙当作对方后卫,每天往墙上撞,然后被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还做各种动作。他还拿一个宽皮筋绑在腿上,不要弄断,兜住了。绑着桌腿,穿过去。他一拉一放,这样他就能够训练他的内收肌和前肌了……」

然而我记得的,是另外一些事情:2006年对澳大利亚的热身赛,董方卓替补登场,打右边锋,澳大利亚的边后卫被他过得连滚带爬;2008年奥运会对新西兰,他打进了中国第一粒也是唯一一粒奥运比赛进球,也帮助国奥队拿到了唯一的积分;对巴西的比赛中,只要他一拿球,就会遭到对手的双人包夹,在对方眼里,他就是中国队最有威胁的球员。

2005年秘鲁世少赛,中国首场逼平哥斯达黎加,第二场面对东道主秘鲁队,如果不能取胜,几乎就意味着被提前淘汰出局——因为他们第三场的对手,是两届世少赛冠军加纳。

然后中国队做到了,对秘鲁的小组赛第二场,凭借邓卓翔的进球,中国队1-0小胜秘鲁。然而那场比赛的英雄却不是进球的邓卓翔,而是守门员王大雷。

我该如何形容这场比赛?秘鲁队整场都像潮水一样扑向中国队的球门,王大雷就像古代小说里一夫当关的绿林好汉。单刀,扑出;补射,扑出;门前捅射,扑出;吊门,扑出……在那一刻,王大雷就是球场上的上帝。

赛后,王大雷被评为世少赛最佳13人之一,与他齐名的是努里·沙欣、卡洛斯·贝拉、蒂姆·克鲁尔这些熠熠生辉的名字。16岁那年,他转会上海联城俱乐部,成为了中超联赛最年轻的首发门将。18岁,他成为了上海申花的主力门神。

王大雷在世少赛声名大振的那一年,有一个矮小的南京小孩,正在上海崇明岛上,像那些日本热血漫画的主人公那样,进行着艰苦的修行。

这是一个迟暮老人的疯狂计划,他从全国各地招来了几十个孩子,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战术理念和训练思路进行十几年的封闭集训。如今风行世界的高位逼抢+控球战术,被他简单地概括为六个字——抢逼围,接转传。

训练基地花去了他毕生积蓄,甚至还欠下了几千万的贷款。但他丝毫不担心未来,因为他坚信,这个14岁的南京男孩武磊,可以收回他的全部投入。

几年之后,王大雷成为了顶级联赛最年轻的首发门将,武磊成了职业联赛最年轻的出场球员。王大雷从上海联城队进入了上海申花,武磊也随东亚踢进了中超联赛。但习惯性的失误,让王大雷有了「雷帝嘎嘎」的绰号,而经常性的错失单刀,也让武磊有了「武择天」的绰号。

又是几年过去,王大雷转会到山东鲁能,武磊的东亚队改名上海上港。此时的武磊,已经成了中超头号射手王,而王大雷,也成为了每每临危拯救球队的中超「雷帝」。

然而,武磊这个射手王,需要的是队友的牵扯跑动,他才能发挥出自己跑位的优势,出现在空当,等待队友的传球,可如今的国家队中,连能在中场传出好球的队友都没有。王大雷这个门神,擅长的是出击,手抛球反击,以及指挥防线,但如今的国家队,已经沦为亚洲中游,每每被对手压着狂揍,老迈的防线也无法听从他的指挥。在国家队,他们毫无作用。

在中超联赛,他们针锋相对,而又惺惺相惜。一个是联赛最锋利的长矛,一个是联赛最坚硬的铠甲。只可惜,在国家队里,他们无计可施,武磊的上一个国家队进球,是对泰国的梅开二度,而王大雷,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在国家队出场了。

假如武磊是个欧洲人,他灵动的跑位或许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九号半,假如王大雷是个拉美人,他张扬的个性和超群的反应速度或许真的会成为第二个疯子门神。然而他们生在了中国——他们依旧享有自己的荣耀,然而荣耀的背后,却是无力回天的孤独。

中国足球最好的时代还在路上,而最坏的时代,似乎也尚未到来。

2018年,令人费解的「U23新政」在中超联赛内部推行,当年亚运会,一群在联赛中有数十次出场纪录的球员,3-4负于沙特阿拉伯,比赛中甚至一度0-4落后。

2018年9月,希丁克挂帅U21国足,开始准备冲击2020年奥运会。据悉,里皮亚洲杯后,将不再续约。

2018年10月,有消息称,继55人集训名单后,中超将推行工资帽及转会费限制,有记者采访了足协委员会的金志扬和徐根宝两位元老教练,金志扬表示,自己近年来一直在做校园足球的工作,不方便评论足协相关政策,徐根宝则表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们的荣耀何时到来。

我们的孤独从未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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